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突然现身的球速体育- 球速体育官方网站- APP下载总统
2026-04-18球速体育,球速体育官方网站,球速体育APP下载
【编者按】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。她身处德黑兰,既是战争的亲历者,也是观察者。在她的日记里,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,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、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,以及她最线日 战争日志 第四十七天 突然现身的总统
红新月会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,走路十几分钟,沿着瓦利亚斯尔大街往下走就是。今天天气特别好,一路开满了紫藤花,弯弯曲曲的藤条像瀑布一样垂挂在街边围墙上,让我想起了北大的静园。那时候在北大读书,最喜欢的就是春天的静园,图书馆后面的绿色草地,静园墙上一簇簇的紫藤花海。再往下走,又看到路边树枝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,在风中摇曳。今天风很大,天空被吹得发亮,远处的雪山看得非常清楚。行人很多,有匆匆忙忙下班的,也有人在街边闲逛聊天。车流像往常一样穿过街道。那一刻,德黑兰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,仿佛战争从未发生过。
我进去后,看到其他几家媒体的记者也已经到了,大家都在等。差不多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,一辆很普通的黑色伊朗标致汽车慢慢开了进来。我没戴眼镜,起初还以为是大使的车,赶紧拿起手机准备拍。结果刚一举起来,旁边的工作人员就连连拦着我,说不能拍、不能拍。我正纳闷,没想到车门一开,下来的居然是总统佩泽希齐扬。
最让我吃惊的是,他不是带着车队来的,就是这样一辆很普通的车,安安静静地开进来,几乎毫不起眼。我还想要拍,被工作人员叠成的人墙拦下。我跟旁边的记者说,平常总统出来,不都应该有车队吗?对方回我一句:现在这种时候,哪还敢那么高调?用这种普通车,反而更安全,不显眼。我们几个人就站在那儿悄悄观察,猜那是不是一辆特别定制的防弹车。看上去和旁边普通的标致车确实不太一样,尤其车窗,玻璃亮得发硬,隐隐有种特殊材料的质感。
进去之后,是一个很大的会议室,四面墙都是电子屏幕,上面不断滚动着各种数据:多少处房屋受损,多少人受伤,多少救援点在运转,一切都处在实时监测之中。总统坐在会议桌中间的位置,红新月会主席坐在旁边,大使坐在他身边。红新月会主席向总统介绍说,今天中方要来捐赠人道主义物资。佩泽希齐扬和大使点头致意,随后便对大家发表讲话。
他一边高度赞扬救援人员在四十天战争中的付出与牺牲,一边批评袭击医院、学校和救援力量等民用设施的行为,称这既违背国际法,也暴露出侵略者面对伊朗社会团结时的无力。他还引用了萨迪那首著名的诗歌,说:在这样的场景中,种族、语言和宗教差异都消失了,剩下的只有人性的本质。每一个目睹他人苦难的人都会感到自己有义务伸出援手,而这种精神在你们这些救援人员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。佩泽希齐扬还特别提到中国、俄罗斯、土耳其、阿塞拜疆和伊拉克等友好国家的支持。
等他起身要离开时,我正好站得比较近。旁边一个像保镖的人提醒我不要靠太近。可总统偏偏就是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。我抓住机会,先问了一个比较顺着他说的问题:您现在的感受更多是难过,还是骄傲?他果然回答说,两者都有。他说,看到那么多人死伤,当然难过,也当然愤怒;但与此同时,他又为这种时刻里人民表现出来的团结感到骄傲。
总统走后,活动才正式进入采访环节。红新月会主席和大使丛培武发表讲话,他们也都接受了采访。大使这次的表态比我预想中开放得多,我所有问题他都一一回答,包括中国怎么看在美伊谈判中的斡旋角色、怎么看美伊延长停火、怎么看接下来的局势。大使说了很多,大致意思是:这场战争让伊朗承受了沉重的人道主义灾难,中国送来的这些援助物资,是对伊朗人民的支持,也是希望各方抓住停火契机,继续把和谈往前推。
我一边听,一边心里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:这一次,中国似乎正在慢慢从幕后走到台前。在中东问题上,中国以前总是更低调一些,即使捐赠、协调,也不太愿意站到灯光中央。但这一次,中国大使愿意公开表态,愿意积极回应媒体,愿意把话说出来。我还看到中国外长王毅与伊朗外长阿拉格齐进行了电话交谈。我心里暗暗觉得,这可能是一种变化。局势走到今天,确实也需要有人站出来,打破僵局。现在伊朗和美国的谈判卡在一个很尴尬的阶段,外交上、现实上,都需要一个新的推动力量。
采访结束后,我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,中午根本没顾上吃饭。我走到红新月会对面,看见路边开了一家很漂亮的小咖啡馆。门口是个小院子,阳光底下摆了几张桌子,窗户是整面的大玻璃。进去一看,店很小,播放着轻柔的法国香颂音乐,但装修得非常讲究,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我很喜欢。店的名字叫Kelidar
我点了一个蔬菜鸡蛋三明治,伊朗人叫 kuku sabzi,和一杯红茶,坐下来慢慢吃,顺便和老板娘聊天。她说,这家店其实是在战争期间装修的,刚开业不到两周。我很惊讶,问她:战争期间还装修?她苦笑着说,没办法,战争前就已经开工了,租金还在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。她还指给我看,战争时冲击波把店里的玻璃震碎了,天花板和旁边墙面也受了损,后来才重修。
后来,店里又进来一个很特别的男人,穿得像飞行员一样讲究,西装笔挺,系着领带,口袋里还别着小手绢和金链条,整个人精致得跟周围环境有点不搭。伊朗人平常穿西服不戴领带,以示与西方的不同。我私下忍不住问他:请问您是飞行员吗?他笑着说,不是。
他说自己常年两边跑,半年在美国,半年在伊朗,做培训、做交流。这次本来是战前回来,没想到战争突然爆发,航班停了,人就被困在这儿了。大家听了都很好奇。店里人不多,老板娘、两个年轻店员,再加上我,大家一下都围着他问。他倒很坦然,说自己做的是专业合作,和政治无关。他说,美国那边很多科研和技术领域其实有不少伊朗年轻人,非常聪明,也非常有天赋。他最遗憾的是,这些年轻人总是只能往外走。如果伊朗也能有自己的NASA就好了。
他说,自己这次来伊朗,本来也是正常来做项目、做交流,没想到战争突然爆发,于是一下子就被困在这里了。可他对这件事的态度,却出奇地轻。他反复说,这场战争会过去的,事情会结束的,人们最后还是会庆祝、会高兴、会重新回到生活里去。他还特别强调,自己既不属于美国那边的军事系统,也不属于伊朗这边的军事系统,所以他并不想站在军方或者政治的立场上讲话,而更愿意站在一个普通人、一个技术工作者、一个相信交流和创造的人那边说话。
临了他还笑着说,自己平时其实并不太喜欢接受媒体采访,总是离媒体远一点。但今天例外,“是因为你很可爱,我才说了这么多”。
快四点了,我得赶回去连线。和他们道别之后,我匆匆赶回家准备连线。连线内容还是围绕美伊谈判最新进展,以及美国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。我的判断大致是,伊朗现在有三条线同时展开:一条是政治和外交上的强烈谴责,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已经明确说这是违反国际法的行为;一条是军事层面的震慑和警告,暗示如果美国继续升级,伊朗也会采取回应;还有一条是内部稳定和替代路线的准备,包括授权边境省份采取应对措施,维持物流、保障物资、稳定物价。与此同时,伊朗也在通过地区外交展开斡旋,比如阿联酋副总统与伊朗外长通话、巴基斯坦陆军总司令访问伊朗等等。
但说实话,我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判断。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完全偶然的巧合。也许不是官方意义上“专程出席”,但总统愿意在这个时候现身,愿意在那里见中国大使,愿意对中国表达感谢,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姿态了。毕竟那么多国家都在援助,如果总统每一场都亲自出现,那也太高调、太刻意。可今天他来了,我还是觉得,这里面多少有一点向中国示好的意思,至少是一种温和而含蓄的表达。
这种感觉让我心里很暖。中国和伊朗,其实从根子上说,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矛盾。两个都是很古老的文明,也都经历过屈辱、战争、外部干预和曲折的现代化道路。某种意义上,两国的历史弧线和现代命运是有相通之处的。真正的问题不是对立,而是彼此了解得还不够。但我觉得,在这样的时刻,在战争和困难里,这种了解反而在慢慢加深。
写完报道后,还有一件让我非常受鼓舞的事。一个台里的领导给我打电话,说三月三十日台庆的时候,香港特首李家超在离开前,特意提到他一直在看凤凰卫视的国际新闻,还特别点名提到了我,说很喜欢看我的报道,也让我一定注意安全。
我在凤凰这么多年,对这个地方一直有感情。它不是那种让人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螺丝钉的机构。相反,你会觉得自己被看见,被尊重,被理解。就像今天,我稿子里把“红新月会”打错了,编辑悄悄帮我改过来,还提醒我一声。就是这样一些很小的细节,会让人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前面硬撑,而是身后有人在默默帮助着你。
晚上,伊朗妈妈打来电话。我问她和爸爸今天怎么样。她说,他们都还好。她今天基本一整天都在家,没有出门,爸爸去上班了,今天因为有事,回来得比平时晚一点。然后她就问我今天去了哪里、做了什么。
她说,这部小说主要写的是一个叫 Gol Mohammad 的年轻人,写他在乡村的生活、斗争和命运,也写他和周围人的关系、那个时代的社会氛围。她说,这本书在伊朗文学里当然很有名,也确实被很多人视为经典,可她自己其实不太读得进去。她一边说一边笑,说她实在受不了那种“太长太长”的小说。她举例说,要是书里写到 Gol Mohammad 走进草原,别人可能几页就写完了,道拉塔巴迪却能一连写二十页:花是什么样,蝴蝶是什么样,夜莺是什么样,水流是什么样,河是什么样,渠是什么样。她说,自己真的没有这个耐心。
她说,现在她同时在读两本书,一本是阿巴斯米拉尼写的关于霍韦达的书;另一本是马哈茂德塔鲁伊写的《权力的游戏》,讲的是中东石油历史。她说,这两本书特别有意思,因为有些地方正好能互相印证、互相补充。她常常是刚从一本书里读到一个细节,马上又去另一本书里找同一个时期、同一个人物,看看另一位作者是怎么写的。她说,这几天她就是这样来回翻,越翻越觉得有意思,从昨天到今天已经在这两本书里找到很多让她兴奋的东西。她说,所以相比之下,小说她就真的有点读不动了。
我跟她说,那家咖啡馆是战争期间刚刚装修好开业的。我还特意问他们怎么在这种时候还开新店,对方告诉我,他们本来在战争前就已经在装修了,战争开始以后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。伊朗妈妈说,听到这里,她一下就能理解。因为房东不会管你是不是在打仗,不会管你是不是刚好碰上战争,租金照样得付,装修做到这个份上,也只能继续把店开出来。她一边说一边感慨,说这些小老板其实真的很不容易。
我还说,更有意思的是,我们在咖啡馆里还遇到一个和美国航天局 NASA 有关的人。咖啡馆里的人一下都围上来,大家都很好奇。有人问他,NASA 里到底有多少伊朗人?他说,很多,真的很多。伊朗妈妈在电话里一边说一边很感慨,说有时候她真的觉得伊朗人很聪明,哪怕到了国外、到了像NASA这样的地方,也总有人能做到很高的位置。
她还顺势跟我讲起几个伊朗裔的名字。她提到菲鲁兹纳德里,说以前在NASA做过很重要的工作,是伊朗人里特别有名的一位,后来也去世了。她说,还有很多伊朗背景的科学家、工程师,或者父母一方是伊朗人,一方是美国人,这种人在美国科技系统、大学、培训机构里都很多。有些人回到伊朗,不一定是做政府项目,而是在一些教育机构、大学、民间培训项目里,做一些技术和知识传播的事情。她说,这种人其实不算少。
她一边说一边还提到前段时间美国那边很火的一次绕月飞行,说那种项目本身也是 NASA 这些年在不断重新推动月球计划的一部分。她有些细节记得不完全准确,但她的意思很清楚:她觉得看到这些伊朗背景的人出现在这样高端的系统里,会让她忍不住感慨——伊朗人其实并不差,伊朗人很聪明,也很有能力,只是命运和环境让很多人最终只能在别的国家发光发热。
她感叹说,如果这些聪明的伊朗孩子,能在自己的国家里被好好使用、好好培养,伊朗真的可能很快就成为中东最强的国家之一。她说,伊朗年轻人的天赋是明摆着的,问题从来不是孩子不行,而是没有一个真正愿意把这些年轻潜力用起来的政府。她说得很认真,说如果真有一个为国家、为年轻人着想的政府,伊朗会变得很快,非常快。可惜,现在偏偏最没人放在心上的,就是这件事。
伊朗妈妈说,今天欧盟那边有人权事务的人说了一句很漂亮的话:在这些有关停火、战争、谈判的往来里,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真的看见伊朗人民?所有人都在和伊朗政权说话,可谁在看人民?她说,这话真是说到了点上。她说现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回事:上面的人在玩他们的游戏,街上有一些人举着旗子喊口号,也没人去问他们到底是谁、从哪儿来、代表谁,那一群人和真正的普通民众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她说,哪怕往多了算,那些高声喊叫的人也就一小撮,可是剩下八千多万普通人,就像被晾在中间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。
伊朗妈妈说,生活对人来说已经越来越难,而且是一天比一天难。她说她还拿这事和爸爸开玩笑。有个女人在网上发消息,说自己本来属于那种生活还算过得去的阶层,现在都已经开始出问题了,那更不要说那些本来就更弱一点的人。伊朗妈妈就跟爸爸开玩笑,说反正七成伊朗人都超重,胖一点的人现在少吃一点,正好还能减肥。爸爸笑了,她自己也笑了,但笑完她又马上说,这种玩笑其实一点都不好笑,老百姓的生活真的越来越难了。
我又说,今天店里还有个小伙跟我说,他想要和平,不想打仗。旁边那个女店主马上反问他:和平是这么简单的吗?你以为嘴上说句“我想要和平”,日子就能正常过下去吗?
伊朗妈妈说,现在外面已经有很多风声,说停火可能又要再延两周。谁也没正式承认,但那种话已经开始一点点传出来了,这边说我没听过,那边那个人说我没讲过,可风声总归是出来了。她说,她自己现在最怕的不是战争本身,而是再一次被“突然袭击”。她说,作为一个伊朗人,她真的已经不想再像去年九月那样,在一个完全没有准备的早晨被吓到魂飞魄散。她说她现在光是想象,都觉得神经受不了:早上九点,人还在床上,刚醒,还没完全下床,结果突然一枚导弹落在几条街之外。她说现在真的没有人还承受得住这种事。
她说最惨的就是2月28日战争爆发的那一天。那一天大家真的被吓坏了。很多人的孩子在街上、在学校、在不同的地方,根本联系不上。她说她一个朋友的儿子,那天早上刚从布什尔到德黑兰,说是因为大学那边让他来处理选课的问题,不来不行。结果刚到梅赫拉巴德机场,机场就被炸了。孩子一时根本没法打电话,母亲急得崩溃,哭着给伊朗妈妈打电话,说能不能帮忙找到孩子。她就赶紧到处打电话,终于联系上那个男孩,对他说,你妈妈都快急出事了,赶紧找个地方站住,先给她打个电话。
她说,伊朗老百姓现在真的是越来越累了。但她特别强调,人民累,并不是只因为美国,而更多是因为自己国家也总是在把大家吊在那里。她说,老百姓最受不了的,不是一次性告诉你结果,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把人拖进同一个循环里:今天说谈,明天说不行,过两天又说下一轮、再下一轮。她说,最起码也该给人民一个明确的交代,让人知道自己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。
接着她又提到,今天巴基斯坦陆军总长来了,与外长阿拉格齐会面。她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,因为按正常外交礼仪,什么级别的人来,原则上就该有什么级别的人去迎接。总统去,应该总统级别的人接;外交部长去,就该外交部长级别的人接;军方高层来,也应该是对等的军方人物去接。她说,可现在大家都怕,怕被打,怕被盯上,怕半路出事,所以很多原本按礼仪应该出面的人都不敢轻易露面,现在什么都是由外长阿拉格齐出面接待,看着都可怜。
可她说,美国封锁伊朗港口,现在这些官方的话说来说去,归根到底还是那几句:讲“自豪感”、讲“坚持”、讲“我们完全没问题”。可现实呢?现实是九千多万人口的国家,连最普通的药都开始出问题了。她举了一个特别具体的例子,说现在有人要做肾脏手术,术前要先做一种CT检查,那个检查需要配一种药,用了以后扫描才看得更清楚。结果现在,这种最基础的药都找不到了。她说,这已经不是什么高级医疗了,而是最普通的诊断和治疗环节,可就连这种都卡住了。
她说,另外一个很严重的变化是,过完年以后,保险体系几乎也不正常了。现在除了某些“自己人”的那种特殊高端保险还在正常报销,别的大部分保险都不好用。她说,现在很多医院都是一句话:你先自己把钱给我,回头你自己拿单据去找保险报。要不然你就去公立医院挤,可公立医院那种环境,很多人又怕。她说,所以现在真正稍微像样一点的医院,都是先交钱,再说保险。你如果没现金,就根本别想顺顺利利看病。
她越说越觉得国家的问题不是战争之后才有,而是本来就堆在那里,战争只是把这些问题一下全掀开了。她举了一个农业和饲料的例子,说去年甚至在战争之前,很多养鸡场就已经一家一家地在倒闭。为什么?因为相关部门早就把养殖户的钱收走了,说要进口饲料、豆粕、玉米、黄豆这些,可最后货又没按时到,或者根本没到。那些养殖户提前把钱打过去,结果既没有饲料,也没有替代品,鸡没得吃,一批批死掉。她说,曾经就有养殖户气疯了,把死掉的鸡全拖到主管部门门口扔下,人就走了。她说,这种事在战争之前就已经有了,并不是现在才冒出来。
她说,所以她一点都不觉得,下一轮谈判真会带来一个明确结果。她说,这一轮要是再谈,谈完又要回来请示,再谈再拖,还是这一套。她甚至说得很直白,说现在大家都只是在“中场休息”——美国军队在休息,以色列军队在休息,伊朗军队也在休息。大家都趁着这点时间修自己的东西,整自己的发射架,补自己的防御,再准备下一轮。她说,最后真正被困在中间的,永远是老百姓。
她说,她现在越来越清楚一件事:其实没有哪一方真的想把这件事结束。她说,特朗普这个人本来就喜欢刺激、喜欢悬念、喜欢那种掌控别人情绪的游戏感。她怀疑,这场对抗对他来说,现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很让他上头的游戏。阿拉伯国家那边也完全看不清楚,到底每个人在想什么,谁在出钱,谁在递刀,谁在装中立,都分不清。
她接着说,看新闻说今天美国财政部又开始对中国和香港的银行放话了,点名说香港有些银行是伊朗“洗钱链条”的关键节点,警告说如果还继续配合伊朗资金流转,后果自负。她说,不仅是香港,美国也在逼阿联酋、阿曼这些地方,要他们把过去帮伊朗周转资金、帮忙做中介的客户名单都交出来,好让美国能顺着资金链继续查、继续封。她说,这种事情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——因为一旦把伊朗的这些灰色金融通道全切掉,那国家表面上还站着,可血液其实慢慢就流不动了。
伊朗妈妈在电话里说,她真的累了。不是随口说说的那种累,是一种整个人都被拖空了的疲惫。我说我也是,我现在最大的愿望,就是这一切赶紧结束,谈判也好,停火也好,别再这么一轮一轮地拖着了。伊朗妈妈说就是啊,你这段时间工作本来就特别多,跑的地方又都很危险,不只是工作量大,而是每去一个地方都像是在拿命换。她又说,老百姓现在也都很累了,真的都累了。你想,一个人一边要承受轰炸声,一边担心下一枚导弹会不会落下来,工作又丢了,接下来还要去扛那些财务上的麻烦和压力。她说,人终归是人,不是石头,忍耐总有个限度。
我说,可我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希望。今天我听中国大使说的话,让我觉得很不一样。我觉得中国出面斡旋,可能结果会不一样,有可能实现停火。伊朗妈妈接着说,她自己也希望,真的能谈出个结果来。可她马上又补了一句,就算真谈成了,也不是说战争一停,所有事情就自动结束了。她说,战争真结束的时候,反而才是伊朗内部很多灾难真正往外冒的时候。她说了一个波斯语词,是“揭幕”“显现”的意思,说会有一种你现在还没完全看见,但已经知道将来会很惨的那种“乱”。她说,如果真能看见全部,你晚上都别想睡着。
她突然跟我说了一句很重的话。她说,在波斯语里,形容一个女人怀孕,会说“她是怀着孩子的”。然后她说,现在的伊朗,就是“怀着事情”的,是“水到渠成地怀着一堆将要发生的事”。她说这个国家现在就是水深火热地孕育着一连串未知的事故和变化。她说,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她一点也不乐观,不只是她不乐观,而是但凡脑子还清醒、还在认真看局势的人,几乎都不乐观。她说,大家现在只能坐着,看着,等着,看看到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她说,这片土地现在“水到渠成地怀着坏事”,这是她最真实的感觉。
说着说着我又拐回到书上,拜托伊朗妈妈,说你不是在读那两本书吗?你读完了觉得有意思的地方,一定记得写下来告诉我。我问她怎么突然看这两本书。伊朗妈妈说,她最近特别想弄明白一件事:石油在伊朗这个国家的命运,到底是什么。
她说,她父亲生前总是讲一句话——“真希望我们出生在一个没有石油的国家。”她说,父亲常常拿荷兰举例,说荷兰没有这样的自然资源,人家就只能去发展自己的技术,去养牛,做奶酪,发展工业,逼着自己把真正的生产力和制度做出来。她说父亲一直觉得,伊朗拥有石油,是一种灾难。她说以前她只是听着,觉得这话有点重。可经过这场战争,她第一次觉得,父亲说得也许真的对。她说,这场战争让她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,石油不仅毁了伊朗,也毁了伊拉克,也让很多阿拉伯国家陷进一种以为自己很富、很安全、很特殊的幻觉里。她说,他们造了几百座高楼、几百家豪华酒店,就以为自己真的强大了,觉得全世界都不会动他们。可其实那些年,别人一边把他们的石油拿走,一边也给他们造了一个巨大的幻觉,让他们以为只要有钱就行,国家不需要真的强大,不需要真的有工业,不需要有一支像样的军队。
她说,伊朗过去并不是没有过一支像样的军队。她说,曾经伊朗的军队,尤其是空军,在整个中东都很有名。强到什么程度?她说,连国王自己都会开战斗机。那时候伊朗的空军在地区里是叫得响的。她还提起以前也门打仗、阿曼局势动荡的时候,说当时连阿曼王室都差点撑不住了,是伊朗军队过去帮了他们,打了仗,把他们稳住了。她说,这些事情后来很多人都忘了,可当时伊朗军队确实是很强的。
她说,那个时候美国和西方其实并不愿意伊朗拥有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,但国王一直坚持,说自己就是要最先进的武器、最好的战斗装备。她还举例说,英国为什么到今天都未必真心希望伊朗彻底换天、彻底改头换面,其中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,就是当年英国从伊朗手里拿了太多钱。她说,光是酋长式坦克这一项,伊朗当年就已经把钱付清了,可英国后来没有交货。国王下台了,东西也没给,英国却把同样的东西卖给了别的国家。她说,如果按今天的汇率、今天的市场价格,再加上这么多年的利息和通胀,这笔账会是一笔极其可怕的数字。她说,英国心里当然清楚这件事。
她又说,当年美国每出一个新的战斗机型号,伊朗都下订单。她提到时任空军将领贾汉巴尼,说那是个极其出色的飞行员,上了天以后,很多美国飞行员都不如他。她说,当时伊朗有非常优秀的飞行员,也有一支非常职业、非常讲究纪律的军队。她说,很多人现在回头看两伊战争,好像什么都是后来那一套叙事,可其实战争真正开始的时候,靠的是军队,是正规军,不是什么别的力量。她说,那时候伊朗拥有的是整个中东最整齐、最有样子的军队。
说到这里,她又把话题拉回现实。她说,现在再看看海湾这些国家,越看越觉得荒唐。她说,阿联酋看上去那么光鲜,迪拜那么浮夸,仿佛什么都很强大,可真正到了局势一压上来、战争阴影一靠近,它们一下子就“掉下来了”,根本撑不住。沙特也一样。她说,她现在看这些国家,觉得它们全都摇摆得厉害:今天向美国靠,明天对欧洲讲话,后天又去找中国,再过一天又和土耳其说话。她说,大家全都慌,谁都不知道到底该站哪边,像是整个地区都失去了方向。
她还说,今天听说阿联酋领导人又在和伊朗议长通话,佩泽希齐扬也在和别的阿拉伯国家接触。她说,现在真的是前一秒还像在对抗,下一秒又在打电话。她一边说一边有些讽刺地说,现在的中东就是这样,上一秒还在互相防着,下一秒又开始谈。她说,所以现在根本没有什么“绝对敌人”或者“绝对朋友”,一切都乱了,一切都混在一起。
然后她说到叙利亚和黎巴嫩。她说,叙利亚这么多年被折腾成这样,十几年被一点点烧干烧空,到最后突然又冒出一些新人物,昨天还是山里的人,今天就穿着西装出现在台前。她说,这种事在中东已经见怪不怪了。至于黎巴嫩,她说,现在的黎巴嫩已经虚弱到一种让人看着发愁的地步,甚至连自己的外交边界和国家尊严都守不住。她说,别人对它说什么,它都很难真正顶回去,这就是国家衰弱以后的样子。
她说,她这几天一边看书,一边越看越觉得,伊朗这些年所有的大苦难,很多都和石油脱不开关系。她说,一个国家一旦有了石油、有了这种巨大的地下财富,很多时候并不会因此更清醒,反而会进入一种幻觉,觉得自己可以跳过很多正常发展的路径,直接成为大国、强国,或者直接拥有别的国家没有的地位。她说,资源有时候反而会带来一种政治和国家层面的“幻觉”。
她说,伊朗近现代的很多悲剧,从一开始其实就埋在石油里了。她还从头给我数,说伊朗第一口线月在南部胡泽斯坦省马斯吉德苏莱曼打出来的,这也是中东第一口石油井,就是英国的达西公司打出来的。她说,她特别想知道,石油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进来的,为什么后来会国有化,为什么会走到摩萨台那一步,所以这几天她看得特别起劲。
她还跟我讲阿巴斯米拉尼这个人,说她原来是因为一本文学书认识他的——《大师与玛格丽特》的译本。她说,她那时就很喜欢他的文笔,后来才发现他不光写文学,也写历史、写政治人物、写伊朗现代史。她说,在《霍韦达之谜》的序言里,米拉尼自己都承认,他以前因为对巴列维王朝观感不好,所以在早年的一些文字里,对霍韦达并不公平,有些判断带着偏见;可后来为了写这本书,他走了很多地方,找了很多材料,采访了很多人,就是希望能尽量把历史更平衡、更像历史本身那样写出来。她说,她看到这一点的时候,对这个作者反而更有好感。因为他至少承认了自己曾经有过偏见,也努力去修正。我说我也喜欢他,他有一本讲国王的书,非常经典。米拉尼曾经在我就读过的德黑兰大学法政学院政治系教书,后来去了美国大学当教授,是一位著名的历史专家。
说到这里,她忽然提到了挪威。她说,挪威也是后来才发现海底有大量石油,可挪威人一开始就做了一件非常聪明的事:他们通过议会立法,规定石油的钱不能直接进入国家正常财政系统,不能直接拿来当成国家今天就可以挥霍的收入,而应该主要作为未来基金,为后代储存下来,用于长期基础设施和国家长远发展。她说,挪威人知道,自己原来没有石油的时候也照样生活,靠税收、靠正常经济活动过日子;有了石油以后,也不能让整个国家的逻辑都围着石油打转。她说,她觉得这才是一个成熟国家对待资源的方式。
她说,伊朗就不一样了。她说,石油一来,很多人就开始做梦,开始进入一种“我们可以靠这个改变一切”的幻觉。她说,她小时候家里每天都有报纸,她从小就爱看报,不只是看社会新闻,连经济版都看。上学的时候,老师在课堂上总让她读课文、读报纸,因为她从小就念得很准,很流畅。她说,她就是在那时候,从报纸上不断看到关于石油、关于未来能源、关于国际格局的那些讨论。
她说,早在很多年前,她就在报上看到过一种判断:未来总有一天,世界会逐步减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,那些把一切都押在石油上的国家,迟早会出问题,必须提前去想新的技术、新的产业、新的经济方式。她说,这种话几十年前就有人在说了。可一转眼,五十年过去了,现在不过是中东又起了一场冲突,地球另一边的一个强国就跑过来,在这里发动战争,把所有人又重新拖回了石油、航道、海峡和能源控制的旧逻辑里。
伊朗妈妈后来在电话里越说越远,从眼前的战争,说到了石油,说到了她这一辈子对这个国家命运的理解。她说得很重,甚至有点绝望。她说,要是有一天这些国家真的没了今天的资源和财富,很多现在高高在上的人,可能最后只能像乞丐一样,端着碗到处去讨生活。她说这些不是骂人,是现实。她说,自己从小就在一个石油国家里长大,所以从小就有一种很深的危机感。她说自己小时候赶上革命,看着这个国家这么多年过去,始终觉得不对劲。她那时候就常常想,为什么伊朗既没有在技术上真正进步,也没有在别的领域真正站起来,只是一直抱着石油过日子。她说她小时候就知道,伊朗的石油资源多到在她有生之年都不可能耗尽,可她也一直害怕,万一有一天全世界不再需要化石燃料了,伊朗怎么办。
她说,到了今天她才发现,自己当年可能是白担心了一半。世界根本不可能真正摆脱化石燃料。她说,这不,才这么一段时间油路一紧,一些欧洲国家就已经又开始烧煤了。她一边说一边嘲笑法国,说法国这些年把自己包装得像什么人道主义灯塔、文明中心,其实到头来也不过如此。她骂得很厉害,说法国整天摆出一副先进文明的样子,仿佛只要围着一群所谓“进步议题”打转,就真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国家。她说,你到底优秀在哪儿,你告诉我。她又说到自己那些住在德国的亲戚,说他们告诉她,现在电费天天涨,热水也不自由,很多事情都得精打细算。她说,可她在伊朗,从小到大至少知道,自己回家打开水龙头,热水就是热水,开多久都不会一下子变冷。她说,这种感受是她用身体记住的。她说,凡是出生在一个有资源、有油、有矿的国家的人,往往都很难真正过上安稳日子,因为别人不会让你安稳,别人总想着把那份财富便宜拿走。
她接着说,今天美国财政部长还宣布,他们通过阿联酋和阿曼银行里的资金流向,发现一直以来在偷偷买伊朗受制裁石油的大客户里,居然有不少欧洲人。她说,这些船打着马来西亚假旗,把伊朗的油偷偷卖给欧洲。因为折扣特别大,所以他们买得特别开心。现在这条路断了,便宜油买不到了,他们自己国内的汽油价格一下子上去了,这才开始叫苦。她说,至少中国一直是明牌,中国从来没装过,大家都知道中国就是以折扣价买伊朗石油,中国也从来不藏着掖着。可欧洲不是,欧洲一边装,一边偷偷买,一边还摆出道貌岸然的样子。她说,现在欧洲之所以还不敢彻底下场,不是不想,而是还抱着一点幻想,觉得也许还能继续从伊朗身上捞便宜。可她说,这条路现在已经断了,免费拿好处的日子过去了。她说,现在连伊朗自己也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白白给人好处了,因为这个国家已经被打得太坏了。她说特朗普那句话虽然难听,但不是全无道理——就算今天战争马上停下,伊朗也得花二十年才能把国家重新建起来。她说,这已经不是“有没有油,日子就会不会好”的问题了。
她说到这里,声音沉了一下,说这大概就是伊朗的命,是他们这一代人被判给的命运。她说,不是他们不想改,而是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改。可她又马上说,她还是想把心里那个比喻告诉我。她说,你想象一下,一个年轻人,家里没钱,没有富爸爸,他只能靠自己,一边工作一边念书,也许白天在餐馆洗盘子,晚上去上课,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拉。这样的人,最后也许会变成医生,变成教授,或者成为什么有身份、有本事的人,别人尊重他,是因为他自己这个人。而另一种孩子,家里有钱,父母富有,从小就觉得反正家里什么都有,自己不用费劲,也不用学真本事。可有一天父母的钱没了,他自己又什么都不会,那他就撑不起来。她说,一个国家也是一样。没有资源的国家,反而被逼着去学本事、去发展技术、去建设制度;有资源的国家,很容易就被那点资源养坏了,被外面的人盯上,也被自己内部的人拖住。
然后她说到了非洲。她说,非洲为什么一直没有真正过上好日子?就是因为那些矿藏、钻石、资源,从来没让非洲人自己真正受益,永远都是别人来挖、来拿、来运走。她说,历史一直都是这样。她甚至说,很多没有这种资源的国家,反而人民更容易活得平稳一点,因为没人会从世界另一头专门跑来,对着你张牙舞爪、指手画脚。她说,你想想,美国为什么偏偏从那么远跑到这里来盯着伊朗?不就是因为这片土地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吗。她说到这里,语气里有一种很老派、很伊朗式的宿命感,像是她已经把这个逻辑想了很多年,现在终于越想越确信。
挂完电话,我觉得肚子很饿,想起来我没有吃晚饭,我倒了一杯奶茶,加一个巧克力可颂面包,这是今天下午在咖啡店买的,边吃边想伊朗妈妈的话。她都六十多岁了,还一直在读书、在思考,一直想弄明白,这个国家为什么会走到今天,为什么要一再经历这些苦难,伊朗究竟怎样才能走出这种被石油、地缘和外部势力纠缠的命运。她不是在抱怨,她是在苦苦思索。她想知道,伊朗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独立、真正安定,什么时候大家才能不再被外部干预,不再反复陷入同样的轮回。


